46、第46章

曹公公在干了十几天杂役后, 终于又回来了。他没有到天子身边,反倒是做了夫人身边一名小主事,跟原先的地位可是天差地别。

船上诸人再一次看清了陛下对这位夫人究竟有多宠爱,触怒了陛下的曹公公, 旁人在陛下跟前压根提都不敢提一句, 夫人说一句, 陛下就将人给弄回来了,这不是宠爱是什么?

但对于曹公公而言, 这落差就有些大,他也知道自己是回不到曾经的位置了,但他没想到竟然会沦落成一个小主事, 宫里一个小主事也就是个品, 比曹顺子还低。

曹公公这种憋闷劲儿尽管藏得好, 还是叫花宜姝一眼看出来了。

彼时花宜姝正坐在甲板上看风景,甲板上搭了个小亭子,三面围了帘子,剩下一面正对着江面,花宜姝就是坐里头抠脚,别人也瞧不清楚。

原本甲板上什么也没有,只因花宜姝说了句想要到敞亮点的地方看风景,不到半天功夫,这亭子就搭起来了。那三个侍女还载歌载舞讨她欢心。

走进亭子时她就叉腰对着安墨嘚瑟,“瞧瞧瞧瞧, 这就是人上人的好处。”

安墨:……

不, 没有手机网络的人上人,我一点儿也不羡慕,真的。

花宜姝并不懂安墨在想什么, 见她一脸无聊地坐在旁边嗑瓜子,摇着扇子嫌弃她不会享受。

安墨毕竟是她的金手指,即便安墨不会说漂亮话,不会歌舞弹唱,更不会绞尽脑汁讨她欢心,她也觉得安墨是可怜可爱的。

但曹公公就不同了,花宜姝一点儿也不想看到身边有人愁眉苦脸的样子,坏她心情。

她将曹得闲喊到身边,“曹公公在烦心什么呢?”

曹得闲当即挂起笑脸,“夫人看错了,我哪里有什么事烦心?”

曹得闲虽然被人喊一声曹公公,又收了一堆义子,但实际上他年纪并不算老,今年也就三十又二,又因为从小入了宫,身材高大白胖,脸上没有一点胡须,看着干干净净十分讨喜,唯一差的地方就是眼睛小了点。一笑起来就眯成了一条缝。

花宜姝歪坐在贵妃榻上,悠悠道:“公公不必瞒我,你知道我是什么性子。”

曹得闲就不笑了,一没了笑容,他脸上的愁色遮也遮不住。

花宜姝:“让我猜猜,你是为了什么事情烦心。可是嫌这主事的位置小了?”

曹公公心里是这样想,这要是在天子跟前,他肯定不敢说,但如今面对的是“率直单纯”的夫人,他就不忍心瞒着了。他由衷道:“夫人,这主事的位置的确是小,将来回了京城,不知多少人要笑话我。”

花宜姝却道:“公公不是嫌这位置低,而是嫌不能到陛下身边吧!”

曹公公心里一惊,没料到夫人能一下看穿他的想法。

花宜姝便道:“如果你还抱着回到陛下身边的念头,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做个杂役吧!”她身边不需要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,哪怕这人是她颇费了一番工夫才弄来的。

这是花宜姝头一次在曹得闲面前露出些锋芒来,曹得闲惊异的同时心下也有些惶恐起来,“夫人为何这样说?”

花宜姝就将李瑜心里的担忧换了个说法润色一番告诉了他。

曹公公听完,呆呆愣住,久久不能言语。

花宜姝:“陛下面硬心软,冷面下藏的是一副热烫心肠,他是念旧,可他不是傻子,怎么能容许底下人阳奉阴违?曹公公,他首先是天子,然后才是你侍奉了十年的主子。”

曹公公脸色苍白,慌忙辩驳,“不,夫人折煞老奴了,老奴怎么敢……”

“你嘴上说着不敢,可你一言一行都在告诉我,你就是仗着陛下心软肆意妄为。”花宜姝打断他的话,“曹公公,不要自欺欺人了。念在你曾经帮过我,我才与你说实话。不提陛下,哪怕是我,身边也不能容许这样的人。”

仿佛五雷轰顶,炸了曹公公一个外焦里嫩,他十年来在天子身边的往事历历在目,曹公公瞪了瞪眼睛,忽然腿一抽,整个人朝后栽倒下去。

花宜姝;……

她一脸震惊,这宫里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,承受力竟然如此之差!

摇扇子的动作不由加快,花宜姝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有人以为曹公公是被她吓死的吧?不会吧不会吧!

然后才想到:完了,她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人,万一两腿一蹬没了,那她岂不是要亏得血本无归?

花宜姝哪里做过这样亏本的买卖?她赶紧叫人喊了大夫来。

好在船上医官齐备,很快就把晕过去的曹公公弄醒过来。

受了这一番刺激的曹公公睁开眼睛,目光慢慢从身边的医官脸上移开,当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花宜姝时,他忽然眼睛一瞪,爬起来就朝着花宜姝冲过去。

花宜姝:!!!

曹公公好大胆!众目睽睽之下他难道敢报复我?

眼见曹公公就要扑过来了,花宜姝身手敏捷地往旁边一闪,却听噗通一声,曹公公跪在了她面前。

他大彻大悟,“夫人一番话,彻底叫小人醒悟过来!小人以往所为,尽都错了!夫人若不见弃,小人愿当牛做马,以报夫人再造大恩!”

原来是表忠心啊!好说好说。

花宜姝心里松口气,装模作样地表示一番,很快就把曹公公打发走了。

她拍了拍胸口,又抚了抚眼角,暗道回京前还是少叫曹公公到跟前晃悠了,这一惊一乍的,可把她的绝世美貌都给吓花了。

回到凉亭里坐下压压惊,就见之前还无聊嗑瓜子的安墨,此时正托着下巴看着她笑。

花宜姝好奇,“你高兴什么呢?快说说。”这安墨也不知到吃什么长大的,一天天就可劲儿乐呵,真叫花宜姝好生妒忌啊!

安墨就瞅着她笑,笑了一会儿才说:“因为我高兴啊,我觉得自己运气好,才能遇着你这样长得美又心地善良的原住民。”

安墨这句话说得是真心实意,在她看来,这种封建社会真的很不人道,主子打死奴才都不会有人管,花宜姝把曹公公弄到身边,哪怕她对曹公公非打即骂,曹公公也不敢不对她尽忠,毕竟曹公公一个失了圣心的人,要是不抓紧花宜姝这条大腿,多的是人想踹了他上位。

可是花宜姝并没有,她对曹公公的态度和以前曹得闲还是内侍大监的时候没有分别,看出了曹公公有些心结,她甚至花时间开解他,在安墨看来,花宜姝真的非常有心了。

花宜姝自然不知道安墨心里所想,但这并不妨碍她看得出安墨是在说真话。

听见“心地善良”这四个字,花宜姝一下就笑喷了。她歪倒在贵妃榻上,乐得肚子都在发颤,安墨见状一懵,“怎么,我说得不对吗?”

花宜姝一下抓住她,不吝鼓励道:“对对对,妹妹说得太对了,再说几句让姐姐听听。”

安墨:……

说了多少次了,她比花宜姝大两岁,大两岁!

花宜姝这边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李瑜的耳朵里。

听见花宜姝对他的苦衷一清二楚,李瑜薄唇微抿,心下却不禁一甜。

那前来回报的林侍卫表情也很复杂,早就听说夫人对陛下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非君不嫁,此前他一直半信半疑,如今方才知道,原来在夫人心里,陛下是那样一个人啊!这难道就是传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?

等等,会不会……陛下当真是那样一个心软又念旧、还不敢叫人看出来唯恐有失威严的人呢?林侍卫的表情卦起来。

李瑜发现了侍卫表情不对。

他眼神立刻锋利起来,“哼,不过是小女儿家的幻想,自以为了解朕罢了。日后这样的事,不必再报上来。”

林侍卫神情一凛,立刻谦卑地应了一声。

等退出去良久,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,表情就古怪起来。

这不大对啊!夫人是夫人,又不是陛下的女儿侄女,陛下提起夫人,为什么不是说“此妇”或是“妇人”,而是“小女儿家”?这不是形容未出阁少女的么?这听起来,颇有些疼宠的意思。

陛下说夫人“小女儿家”,夫人打心眼里觉得陛下是个嘴硬心软之人……

这……

林侍卫严肃的表情绷不住了。

张统领奉命出去调查鬼楼之事,副统领没法跟随前往,他心里一直忧心被劫走的萧青,又迟迟得不到消息,这些时日辗转难眠,眼看着憔悴了不少。好在今天总算收到了张统领的飞鸽传书。

副统领精神一震,立刻赶来汇报。结果一走过来,就看见站岗的林侍卫倚靠着船舷,神情熏熏然,一副喝醉了酒的模样。

副统领当即喝道:“林子欢!”

林侍卫浑身一激灵,立刻站直了身体。

副统领走到他面前用力嗅了几下,没发现酒味后松了口气,他面色缓了缓,嘴上却道:“如此散漫,你是想回家种吗?”

林侍卫小声提醒,“副统领大人,属下出身伯府,不是农户。”就算被赶回家,也是沦为纨绔子弟,不必下地种田。

副统领:“你是在说本副统领记性差吗?”

林侍卫忙摇头,“不敢不敢。”

其他站岗的同僚悄悄把脑袋往这边转,光明正大看热闹。

副统领:“身为御前侍卫,应该如何?”

林侍卫赶忙将牢记在心的规矩背了一遍,副统领语气这才和缓下来,“不要再让我瞧见有下一次。”

林侍卫挺直胸膛,“属下不敢!”

副统领这才转身离开,只是走了没两步又猛一回头,看林侍卫站得像根竹子,这才放心离去。

***

“陛下,张统领带着一队人追到安州去,那些人的行迹才彻底断了。”副统领向天子禀报道:“鬼楼警惕得很,不像是寻常江湖帮派,张统领沿路追踪,发现这些人手银钱颇丰,要么有人供养,要么握有一大笔不义之财。”

“他们察觉到张统领的追踪,沿路放了不少□□,还有一些伪造得极其逼真的路引作为通关凭证一路逃一路更换,十分狡猾。”

“如今能确定的是,他们并没有要伤害萧青的意图,张统领几次几乎追上,看见他们将萧青装在马车里捆绑着,身上并未有伤痕。”

“此番追查,张统领带人杀了鬼楼十二人,手下伤亡五人。”

听到这个数字,李瑜眉心微微一蹙。

见天子面色不好,副统领连忙道:“陛下,并非统领行事不利,而是那群贼人实在狡猾,手段又阴狠,还擅长下药,张统领也是吃了那些江湖人的暗算。”

天子一摆手,副统领立刻闭上了嘴。

“之前萧青是不是说过,那鬼楼楼主纠缠与她,要强娶她为妻?”

副统领没想到天子还记得这件事,立刻道:“是有这么一回事。”

天子掌心微微拢起,“你让张达先继续追踪,但不必与他们打斗。让他设法传话给越不凡,就说萧青是朕的侍卫,他若是心仪萧青,就接受朝廷招安,光明正大迎娶萧青,强抢苟合,实为不耻。”

招安?副统领先是吃了一惊,然后心里就是一痛。萧青巾帼女子,何必委身贼子?

但越不凡能建立鬼楼培养杀手,可见其人才能,只要招安后再立功,很快就能得到官位,萧青嫁给他,到底不算太委屈。

在副统领心里,是不存在越不凡拒绝招安这个可能的。

毕竟正经人谁不想当官吃皇粮?

别听那些江湖人一口一个朝廷鹰犬地喊,有机会让他们当官,他们能跑得比吃奶还快!

副统领立刻出去飞鸽传书了。

副统领一走,室内再无他人,李瑜立刻翻出了牙签开始折!

气死了气死了!竟然害死了五名侍卫!

啪的一声脆响,一根牙签被折断!

这些负责东奔西走的底层侍卫不是勋贵出身,大多是身家清白的农户子,为的就是养家糊口将来封妻荫子。他们最辛苦,也最拼命!年纪轻轻朝气蓬勃,就这么死在江湖帮派手里。

那些江湖人果真是无法无天!

啪的一声脆响,又一根牙签被折断!

他们要是不受招安,等底下人找到他们老巢,朕派大炮轰死他们!

他们要是接受招安,也休想轻易拿官位领俸禄,祖宗十辈都给他们扒出来!但凡手里沾了人命的,一个也别想跑!

啪的一声脆响,又是一根牙签被折断!

李瑜神情冷厉,